
- 登入
- 註冊

本文為楊易修《野臺語言》人物專訪下集,上集請見:楊易修專訪(上)|《野臺語言》:從一句「臺灣的音樂長什麼樣子?」出發,讓跨文化的聲音保有靈魂
昱淇:
《野臺語言》的歌詞很普世:懷才不遇、友情變質、愛情轉變、職場忍耐、親人衰老與離開,還有無解的遺憾。它們不是傳奇故事,而是人在不同生命階段可能真正遇到的處境。你為什麼會選這些題材?又為什麼刻意保留幽默與抽離,而不讓情緒一路走向最濃烈的發展?
易修:
這六首歌,頭尾有一點像總論,中間四首分別在寫友情、愛情、職場跟家庭。我是刻意挑一些沒有那麼正向的事情,因為那比較接近我真實的樣子。但我又不希望這些東西變得很沉重,好像大家一看到就不想碰,所以會刻意留一點抽離感。像〈厭世調〉、〈笑面謠〉、〈背供白〉,其實都有一些諷刺;〈花落哭〉雖然談親人的離開,我也希望用比較客觀、比較不煽情的方式去處理。因為這些歌要跟人產生溝通,其實不一定要把自己整個泡在情緒裡面。

昱淇:
這在某種程度上,也反映你現階段看待生命的狀態嗎?
易修:
可能有。我雖然沒有真的信什麼宗教,但最近看了很多佛教的理論。這其實有接到我從小一直在想的一件事:生命到底是什麼?
我現在比較願意相信,人生有點像是在玩一個遊戲,或者看一部電影。時間到了,你離開這裡,可能只是回到另外一個地方,然後發現:「哦,原來我剛剛體驗了這些東西。」如果是這樣,眼前很多事情就可以先看看,不一定每一次都要整個人投入到很悲傷、很狂喜的程度。這是我目前比較接近的生命狀態。

易修:
我自己也有學日本能樂,它常常談到佛教,而且很有趣的是,即使演到非常痛苦、快樂或戲劇化的場景,表演者的表情還是非常克制,情感反而藏在很細的動作、聲音裡。我很喜歡這件事。它也會讓我想到,傳統音樂真正迷人的地方,常常就是那些很細微的即興、當下才出現的詮釋。這張專輯雖然整體還是比較花俏,但我也希望大家可以聽見這些很小、很瞬間的東西。

昱淇:
這六首歌有一個很像共同潛台詞的東西:明明已經很認真生活了,卻還是不知道這些努力最後會把自己帶去哪裡。這種疲憊不只屬於上班族,長期做創作的人也常遇到投入與回報不成比例的時刻。你怎麼看「努力」和「堅持」?這幾年有沒有哪一段挫折,讓你很懷疑自己?
易修:
挫折真的滿多的啦(笑)。
但我先講,我不太相信心靈雞湯,所以我從來不覺得努力多少就一定要有多少回報,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。可是反過來說,也確實有一些東西是你不努力就不會有。
像我做跨文化創作,最重要的事情之一,就是進到陌生的社群裡建立信任。這件事沒有捷徑,你就是要花時間跟人相處、理解他們在意什麼。書上看再多,一來不一定完全正確,二來大家也不一定會認同你的做法。這種東西我覺得就是靠努力,才會慢慢長出來。
昱淇:
有些人會覺得沒有從小學就是輸在起跑點上,會有這樣的觀念。易修在傳統音樂領域並不是從小時候就開始接觸的,你怎麼看待這件事,你會有「我是不是已經太晚了」的疑惑嗎?
易修:
我反而覺得「輸在起跑點」這句話不太精確,因為它預設大家都在同一條賽道上。如果真的是同一條,那根本不用比,傳統音樂裡很多人三、四歲就開始學,我怎麼可能追得上?
所以我比較想做的是開一條新的賽道。因為我還是會想成為某一個領域裡比較前面的人,那就只能去創造新的可能。

昱淇:
如果現在有人也想開始一件事,只是還很猶豫、對自己沒信心,你會想跟他說什麼?
易修:
我覺得就是相信吧,但不用相信得很用力。你不用非常正向,也不用很大聲地喊「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」。只要很淡淡地保留一點點念頭,覺得這件事也許有機會長成一個你現在想像不到的樣子,我覺得光是這一絲絲的相信,就足以支撐你走好一陣子。

昱淇:
《野臺語言》的七首曲目排列得非常工整:名稱幾乎都是「情境+體裁」,而且前後對稱,第四首〈島嶼串〉又正好位在中央。我自己有點完美主義傾向,所以看到這種結構會覺得非常滿足(笑)。易修當初為什麼會想把整張專輯安排成這麼有秩序的樣子?
易修:
我覺得可以先介紹一下我的「對稱病」(笑)。它其實發生在很多地方。像歌名都是兩個字加一個字,前面兩個字比較像現代人的用語,比如「厭世」、「無解」,不是傳統曲調會出現的名字;最後一個字則是真的從傳統裡面的文體或體裁來。英文也是一樣,會做成「什麼 of 什麼」的結構。
還有一個比較隱藏的對稱,是曲目的長度。〈島嶼串〉是整張專輯最長的一首,所以從第一首到第四首,時間會一路遞增,後面再一路遞減。這種事情其實很無聊(哈),但我就很喜歡安排這些有的沒的。
我天生比較喜歡有秩序、可以被邏輯包起來的東西。像我走在東京地鐵裡就會覺得很安心,因為它會告訴你要走左邊、右邊,我喜歡事情是被設計過、有規則可循的。


昱淇:
我們可以多聊聊〈島嶼串〉這首作品嗎?它剛好是全專輯唯一沒有人聲的作品。
易修:
它放在中間有兩層意思。最直接的是「串」本來就是戲曲裡的過場。台上換場、演員在過一小段戲的時候,後場樂師會演奏一些過場音樂,所以把〈島嶼串〉放在第四首,就是讓它成為前三首和後三首之間的一個「串」。
再深一點,它其實也對應以前野臺戲從白天到晚上的變化。白天比較常演正經的歷史劇,樂器也偏傳統;到了晚上,內容可能開始談社會議題,變得比較搞笑、諷刺,聲音裡也會多出爵士鼓、keyboard、音效這些東西。所以專輯前三首以原聲樂器為主,後三首開始出現比較多電子元素,〈島嶼串〉就剛好站在這個轉換點上。
昱淇:
作品的細節可以被安排得這麼完整,但歌裡寫的遺憾、失去、疲憊,甚至人生本身,往往都不是。當你替這些無法掌握的經驗建立秩序時,像是在讓它們變得和諧嗎?或者是探索一種和不完美共處的方法?
易修:
我覺得我沒有辦法真的讓事情變得和諧,人的力量沒有那麼大。對我來說,比較像是我只要能說服自己,找到一個可以解釋這些事情的方式,而且那個解釋在我心裡是和諧的,就夠了。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。
昱淇:
歌仔戲裡的即興叫「活奏」,要依照場上即時的狀況做反應、彈性調度。易修從開始學習歌仔戲音樂,到能有活奏的能力,平常需要做什麼樣的準備和練習?
易修:
如果單講歌仔戲,我的老師柯銘峰老師,同時也是這張專輯的顧問,他在課堂上會把「到底怎麼活奏」這件事拆得非常細。我覺得他教得很好的地方是,他不會告訴你只有哪一種是對的,反而會給你很多選擇。因為如果只教一種,那就不是活奏了。
比如說今天要從 Do 走到 So,中間其實可以有千千百百種方式。可是當你一直聽、一直歸納,還是會慢慢發現某些形狀,是歌仔戲的審美可以接受的。你真正要學的其實是背後那個東西。

易修:
而且不同劇團、不同樂師,甚至不同地區,處理方式都可能不一樣。所以我的學習方式就是先跟老師把一些可能性建立起來,然後再到處聽、到處學。聽久了之後,你就會有一套自己的方法,知道現場發生某件事情時,我可以往哪幾個方向走。它比較像你手上有很多選項,但最後要看當下跟誰一起演、台上正在發生什麼,再決定要拿哪一個出來。
昱淇:
也就是說,你必須去好好聽別人在做什麼,不可能只顧著彈自己的。這是不是也讓你在面對音樂這件事情上,可以保持在一種很有機的、能接受許多不同可能性的狀態?
易修:
對,這算是我對自己一個很基本的要求:不要先對任何樂種有先入為主的看法。當然,認識之後你一定還是會有個人喜好,喜歡就是喜歡,不喜歡就是不喜歡,這很難避免。但我覺得「認識它」跟「我喜不喜歡它」完全可以是兩回事。
我平常做很多編曲、配樂,常常要面對自己原本不熟悉的參考音樂,可是我還是會先用最基本、認真的方式去理解它到底在做什麼。我覺得一直去開拓這個視野,對我來說就是避免自己僵化的一種方法。


昱淇:
你曾說:「不用刻意去尋找什麼聲音是歌仔戲的元素,等你意外發現其中好聽、有趣的部分,再回頭認識它們也不遲。」專輯發行一段時間,也經歷了不同面向的訪談之後,如果要用一段話來總結《野臺語言》,你現在的想法或感受可以和我們分享嗎?
易修:
我覺得可以先從我自己的經驗講。前面有說,我小時候其實有點怕這些聲音,因為不熟悉嘛。可是後來從陌生,到覺得有趣,再慢慢變成喜歡。所以就算你以前不喜歡、不了解,我覺得都沒有關係,也不用先判斷「這個很歌仔戲」或「這個根本不是歌仔戲」。
對一般聽眾來說,我比較想說的是,傳統沒有那麼遙不可及。你可能只要給自己一個小小的機會,先認識一下哪些聲音會被稱作歌仔戲的元素,也許就會突然覺得:「欸?我想再多知道一點。」當然你最後還是可以不喜歡,完全沒關係。但至少有一天跟外國朋友聊到臺灣的音樂時,可以多講兩句,我覺得也滿不錯的(👍)。
對於資深歌仔戲聽眾的話,我會希望它可以給大家一些靈感,讓傳統文化找到更多跟大眾相處、溝通的方式。歌仔戲本來就是一路吸收每個年代的流行音樂才走到今天,所以我也會想,有沒有一天,我這張專輯裡的某些旋律,也可以再被歌仔戲吸收回去。其實我有請柯銘峰老師試著演奏過一些,我自己真的覺得效果滿好的。
昱淇:
我們未來有機會聽到《野臺語言》的 Live 專場演出嗎?
易修:
如果未來有機會做現場,我反而很想把整張專輯重新編曲,然後邀請歌仔戲演員來唱。原本我是刻意找沒有戲曲背景的歌手,讓這些元素先被翻轉一次;如果再交回歌仔戲演員手上,就等於翻轉出去之後,再翻轉回來。
我覺得那會是最好玩的地方,也可以讓大家看到:原來歌仔戲不只可以被拿來重新創作,它自己也可以回頭重新詮釋這些新的作品。


昱淇:
傳統音樂常常也伴隨有文本、故事、傳說等。很好奇除了聲音本身,有沒有哪一個文本,是曾經讓你覺得特別有趣的?
易修:
如果是歌仔戲,傳統故事本身對我來說相對熟悉,大概就是情情愛愛、宮廷故事。
昱淇:
像《鍘美案》(哈)。
易修:
對,所以比較少「這個故事居然這麼驚奇」的感覺。反而是我學日本能樂之後,會覺得它處理故事的方法非常有趣。它的劇情有時候很單純,可能就只是一個事件,可是可以把那個事件拉成非常長的時間。比如一個人在感情裡被背叛,真正發生的事情可能一下就結束了,但能樂可以花二十分鐘,幾乎不講話,只用很慢的動作、聲音,把那個人的心理狀態一層一層拆開。
像能樂的《道成寺》就是我印象很深的演目。它來自安珍與清姬的故事:一個女人因為被僧人背棄,最後怨念越來越深,化為大蛇追到寺院。故事本身其實可以講得很快,可是在能樂裡,我更在意的反而不是「後來發生什麼」,而是它怎麼去處理那個情緒。
我覺得它有點像把一秒鐘可以發生完的事情,拆成二十分鐘的意識流。你會突然發現,原來一個情緒裡面有這麼多層次。這件事對我的啟發比較大,不是故事轉折有多花俏,而是它讓我看到:同一個情緒,原來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時間尺度去觀看、去表現。

(訪談日期:2026/8/24)
(全文完)
延伸閱讀
本文為人物專訪,內容依 2026 年 8 月 24 日訪談整理,受訪者觀點僅代表個人創作經驗與看法。文中照片由受訪者提供,並依來源標示攝影者;如需轉載照片,請另行取得原權利人同意。
文|潘昱淇 Dallence
2026/10/02